第3章 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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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很高興認識你
周澤看他眼神都挪不開，問道：“認識認識？他的畫沈姨肯定喜歡。”
顧熠宸的確有心想要收一幅林睿的畫送沈語，一圈逛下來，他和沈女士的審美不謀而合。除了畫，還有這個人，同樣讓他好奇。顧熠宸沒有任何表示只是腳步已經朝著林睿的方向走去。
周澤跟在他身後，驚奇又覺得理所當然，他都說了林睿這個人是有點魔法在身上的。
原本嘈雜的周圍，在兩道視線齊齊落向林睿的那一刻，突然安靜下來。原先圍在林睿周圍的人群很快自覺散開。
林睿看著散開的人群，小嘴悄悄往下一撇，頭都沒有擡的輕輕呼出一口氣，剛想就著這個鬼鬼鼠鼠的姿勢偷偷離開就被無情的逮住。
周澤拍了拍林睿的肩膀，林睿回頭，那口氣再度吸回，緩慢的直起身體。唇角再次提起，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小睿睿，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顧氏總裁，顧熠宸。”周澤朝著林睿眨眨眼睛。
林睿這才擡頭看去，他當然知道顧熠宸，他想不知道都很難，周澤主辦的展主要投資者除了他自己幾乎都有顧氏，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小小畫展怎麽需要總裁本人親自出席，所有一直以來林睿對顧熠宸的認知都是只聞其人未見其身。
林睿擡眼在看到顧熠宸的那一瞬間圓圓的狐貍眼裏跳出一簇簇亮光，那些明目張膽的驚艷來得猝不及防。他是學畫畫的嘛，當然對好看的人沒有抵抗力，這不是他能控制的。
林睿的指尖不自覺的抵著掌心，用力地攥了攥，手癢，想畫。
眼前的人像是山澗清風，既有力量又不失溫柔。
是的，溫柔，這句話說出來，不知道要驚掉多少人的下巴會被多少人笑，可是林睿真的只感受到溫柔。
顧熠宸身上環繞著一股極其克制的氣場，安靜、不張揚，卻讓人本能地不敢靠近。靠得太近，就會擾了什麽不可觸碰的平衡。
可是林睿歪著頭看著他，眼神交互的瞬間，他似乎被這種強大的平和撫平了被迫社交的躁意。顧熠宸身上淡淡橙子夾雜著木質的味道鉆入鼻尖，林睿忍不住有些用力的嗅了嗅，鼻翼上微不可見的淡紅色小痣被藏進皺出的可愛紋路裏。
顧熠宸看他可愛的小表情忍俊不禁，只是面上不顯。
林睿不帶任何防備，就這樣明目張膽又理直氣壯的盯著人看。
直到顧熠宸禮貌地伸出手：“您好。”
林睿微微一楞，隨即彎起唇角，“您”這個字，從顧總嘴裏蹦出來，莫名的好笑，他不記得在哪聽說的，說顧熠宸是帥沒錯，但是不能跟他對視，容易崩潰，因為顧總看誰都像看路邊的石頭。
林睿的心緒在那一刻被輕輕撥了一下弦，不重，卻清晰。他沒覺得自己像石頭。
他很難不去註意周圍那些熱切又飽含驚訝的目光，還有那些時刻找機會準備上前的身影，那些交頭接耳窸窸窣窣的聲音還縈繞在周圍。
於顧熠宸而言，他不認為自己有被認識的必要。他應該是塊石頭的。
世俗的面孔總是更覆雜也更晦暗。站在不同的角度，各種各樣的行為和態度無關對錯，林睿只是時常覺得人類無趣。
只是傳聞似乎並不可信？
林睿露出一個暖暖的笑容，不是生硬的完美弧度，乘著小小的驚喜是真心實意的笑，輕輕握住了顧熠宸的手，佛珠隨著動作向下滑了一小段，恰好遮住手腕，“顧總，您也好。”
顧熠宸同樣在靜靜地看著林睿，漂亮的小狐貍眼裏沒有一絲畏懼和退縮，也沒有艷羨和諂媚，那雙狐貍眼漂亮得過分，清亮明澈卻不含一絲討好。坦然得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顧熠宸覺得自己很賤，林睿這樣的態度讓他很舒適，無比的舒適。
掌心輕握，一股細膩至極的冰涼觸感瞬間彌漫，顧熠宸有一種初雪輕觸掌心的錯覺。
真誠的笑容落入顧熠宸的眼裏，顧熠宸不知道要怎麽形容，和剛剛看到那些同樣出現在同一人臉上客套的完美弧度不一樣。
現在林睿笑起來的樣子像是不曾把雙腳踩在地上，天真、純凈不知世事，沒有受過現實理想幻滅的痛苦，不曾為了生活讓步，就好像，他一直被保護得很好，是住在繁花似錦高塔上的小王子。
不諂媚，不軟弱。
眾生平等得很美好。
從顧熠宸身上掃過的，從來都是敬畏、懼怕、拘謹，甚至小心翼翼，他像是被釘在高臺之上，可林睿沒有。他的眼睛是直視的，姿態是平衡的，顧熠宸在這一瞬間恍然大悟，舒適是因為他喜歡這樣真實的存在感，真實的被看到。
他忍不住開口，“我母親非常喜歡你的畫。”
林睿笑了笑，只當是場面話，輕輕收回手隨即靠回柱子，像是沒有長骨頭的貓，歪了歪頭，懶懶的開口：“謝謝，那你呢？”
顧熠宸僅憑直覺誠實答道：“不是不喜歡，你的畫，很棒，就是太疼了。”
林睿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眨了眨圓圓的眼睛“嗯？疼？這倒是新奇的評價。”
顧熠宸目光轉向遠處的那幅畫：“所以，我猜對了？不然為什麽他的臉上會有裂縫？”
林睿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眉頭皺起，這個人要不要這麽尖銳，但很快恢覆過來“誰沒點裂縫呢，哪有完美無缺的人？”
顧熠宸平靜的語調裏帶著探究：“那不完整的太陽呢？你的畫裏，太多不圓滿。”
林睿沒有馬上回答，朝路過身邊的服務生招了招手，拿了杯檸檬水，遞給顧熠宸，看他接過才柔聲道：“先喝點水吧，顧總看起來很累，是逛了太久嗎？”
顧熠宸拿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顫，眼底是連他自己都陌生的驚訝。顧熠宸剛下飛機就直接過來，時差沒倒，連續三天連軸會議，他現在頭疼得不行。只是習慣了，也從沒有人看出來。
林睿怎麽看得出來他累？“謝謝。”
林睿其實從一開始他就註意到顧熠宸眼底的紅血絲和微微皺起的眉間，那不是冷漠，也不是不耐煩，根本就是在忍受著什麽無法抑制的疼痛，林睿甚至能看到顧熠宸額間綿延至太陽穴的青筋不安分的跳動。
林睿盯著顧熠宸仰頭喝水，看他的喉結上下滑動，在心裏感慨能走到這個位置的果然不是什麽普通人，即使這樣也依然能平靜且面無表情的跟他這個完全不重要的人扯皮。
林睿很想問顧熠宸回家睡一覺不好嗎？有什麽必要浪費時間了解他這個無關緊要的人？
直到顧熠宸喝了半杯，放下杯子，林睿才官方開口回答：“不完整的太陽只是畫面需要，沒有什麽意義，藝術是主觀的，每個人看到的都會不一樣。也許，你的解讀也是一種答案。”
顧熠宸垂眸看著手裏的玻璃杯，水杯邊緣的霧氣映著燈光，從來見招拆招的顧總在這一刻腦子好像也變得不那麽好使。
“所以你的答案呢？”
兩人你來我往，相互試探。
林睿聞言，眼神變得有些深，微微皺眉，他的第六感一向準得可怕，這是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看不清一個人，摸不到他的任何情緒，也猜不到他的想法。
笑容依舊，帶著些許散漫，卻是真的沒招了，幹脆擺爛，“我很難闡述當時畫下這幅畫的感受，早就忘了。也許，我根本沒有答案呢，也許，我要的就是要一千個哈姆雷特呢，我很貪心的。”
顧熠宸有些想笑，他當然不會相信林睿的胡說八道，小狐貍不止狡猾，還聰明。
周澤被助理拉走了一陣，剛回來就聽到哈姆雷特，一臉疑惑的聽著兩人的不知道在說什麽對話，他所想象的尷尬、客套、兩人無話可說的場景全都沒有出現。虧他還著急忙慌的趕回來炒氣氛，什麽時候顧熠宸也會玩跟人玩你問我答了？
忍不住開口：“你們在說什麽？”
顧熠宸瞥了這個不識趣的人一眼，決定沈默。
林睿倒是笑瞇瞇的回答：“在給顧總解答我的創作思路啊。”
周澤眨了眨眼：“嘖，小睿睿請保持你的神秘，不要被這個吃人不見骨頭的人給扒拉幹凈了。”
周澤感受到了顧熠宸的變化，平時說是淡漠至極的人，這一刻像是被激起了什麽不得了的好奇心。
顧熠宸沈思片刻，突然問道：“這幅畫會參與拍賣嗎？”
沈女士會喜歡的，而顧熠宸剛好打算做個孝子。
周澤聳聳肩，看著林睿：“這就要看我們小睿睿怎麽想的了，我可不是強人所難的資本家。”
林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要我說多少次，叫我名字。”
周澤不管不顧：“連名帶姓的稱呼可不能證明我們如此親近的關系。”
顧熠宸聞言微微皺眉，眼神不善的瞥向周澤，周澤全然不在意。顧熠宸也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些什麽，什麽如此親近的關系，聽著就讓人莫名的不舒服。
周澤這樣的活寶，林睿倒是不排斥，周家的公子哥沒有一點架子，藝術理念跟自己相似，與其說不排斥，更多的是，林睿喜歡他的沒心沒肺瀟灑的快活勁，他總是忍不住被這樣的存在吸引。
林睿無語的扭頭轉向顧熠宸：“不賣，只送。至於送誰，我還沒找到那個人。”
但是，直覺告訴他好像快了。
顧熠宸看著他：“有什麽條件嗎？”
林睿依舊彎著狐貍眼，眼神卻變得有些模糊，扭頭看向自己的畫作，顧熠宸沒有錯過那一瞬間閃過的失落。
林睿沒再說什麽，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轉瞬又笑瞇瞇的看著眼前的人。
林睿笑起來很可愛，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排整齊的皓齒，狐貍眼彎彎的像是有星星在跳舞。
顧熠宸皺了皺眉，只覺得這笑刺眼得很。
過了很久，顧熠宸淡淡說了一句：“笑了這麽久，累嗎？”
林睿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漫不經心的回應：“可是我喜歡啊，顧總還不允許人笑嗎？”顧總的問題多少有點冒昧了吧，管得真寬，林睿有些不高興的偷偷皺了皺鼻子。
顧總又看到了他期待的小表情，輕微的彎了下唇。
林睿那些楞怔的情緒還來不及蔓延就被活潑開朗的周澤打斷，“小睿睿，說！上個月S市的展為什麽不出現！”
“趕畫，不然怎麽為周總下次的畫展服務啊，還有，這次的芝士蛋糕一點也不好吃，下次不來了。”
周澤瞪大雙眼，“怎麽可能！這可是我千裏迢迢從F國請回來的甜點師！林睿睿，你嘴不要太刁了，沒理由只認M家的，你總要多試試萬一有更好吃的呢！”
林睿聳聳肩，“嘖，才不會，我本來挺期待的。”說完又搖搖頭再次表示否定和完全不掩飾的失望。只是這種表情在他臉上出現的時候，你不會覺得他是真的在嫌棄，更像一種，撒嬌。
林睿很難喜歡上一樣東西，但一旦認定了，便會固執地堅持，從此不再看其他。
周澤扯著林睿談論有的沒的話題，林睿笑容依舊，懶懶散散的回答，但是從來不會讓話題落在地上。
顧熠宸發現任何人跟他交談，都會被照顧得很好，那些看似隨意的語句，好像每個字都經過細密精準的排列，真誠而坦然。
他會彎著嘴角，笑瞇瞇的跟你開著一個又一個得體的玩笑，能把周澤逗得吱哇亂叫，也會顧及少言的他。
顧熠宸盯著林睿的眼睛，透著探尋，似乎想要看穿他未說出口的秘密，小狐貍總是能在涉及自己真實想法的瞬間完美繞過，自然又隨意，像是練習了上萬遍，顧熠宸嘴角微微上翹，很久沒有遇到這麽有意思的人了。
林睿看向很久沒有說話的顧熠宸，眼神很快轉向周澤，“好了，下次再聊，顧總看起來很累，放他回去睡覺吧，我也要回家了。”
周澤伸頭皺著眉湊近顧熠宸仔細觀察，“有嗎？我怎麽看不出來，從認識他開始他就是這樣啊，顧總，你累了？你也會累？”
顧熠宸挑了挑眉，又抿了一口檸檬水，將周澤湊近的大臉推開，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再度停留在林睿身上，他有多久沒有在公眾場合捧著一杯非酒的液體，靜靜地喝下去，也就只有林睿會在這種時候給人遞水了吧。
有一種難以名狀，難以跟他人訴說的感覺在顧熠宸心間蔓延，像是被妥帖善待，然後安然存放。
垂眸看了眼時間，晚上他還有個會議，今天可以任性的時間早已超時，將玻璃杯隨意放在桌上，朝林睿伸出右手，語氣很平穩卻藏著笑意，“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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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澤看他眼神都挪不開，問道：“認識認識？他的畫沈姨肯定喜歡。”
顧熠宸的確有心想要收一幅林睿的畫送沈語，一圈逛下來，他和沈女士的審美不謀而合。除了畫，還有這個人，同樣讓他好奇。顧熠宸沒有任何表示只是腳步已經朝著林睿的方向走去。
周澤跟在他身後，驚奇又覺得理所當然，他都說了林睿這個人是有點魔法在身上的。
原本嘈雜的周圍，在兩道視線齊齊落向林睿的那一刻，突然安靜下來。原先圍在林睿周圍的人群很快自覺散開。
林睿看著散開的人群，小嘴悄悄往下一撇，頭都沒有擡的輕輕呼出一口氣，剛想就著這個鬼鬼鼠鼠的姿勢偷偷離開就被無情的逮住。
周澤拍了拍林睿的肩膀，林睿回頭，那口氣再度吸回，緩慢的直起身體。唇角再次提起，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小睿睿，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顧氏總裁，顧熠宸。”周澤朝著林睿眨眨眼睛。
林睿這才擡頭看去，他當然知道顧熠宸，他想不知道都很難，周澤主辦的展主要投資者除了他自己幾乎都有顧氏，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小小畫展怎麽需要總裁本人親自出席，所有一直以來林睿對顧熠宸的認知都是只聞其人未見其身。
林睿擡眼在看到顧熠宸的那一瞬間圓圓的狐貍眼裏跳出一簇簇亮光，那些明目張膽的驚艷來得猝不及防。他是學畫畫的嘛，當然對好看的人沒有抵抗力，這不是他能控制的。
林睿的指尖不自覺的抵著掌心，用力地攥了攥，手癢，想畫。
眼前的人像是山澗清風，既有力量又不失溫柔。
是的，溫柔，這句話說出來，不知道要驚掉多少人的下巴會被多少人笑，可是林睿真的只感受到溫柔。
顧熠宸身上環繞著一股極其克制的氣場，安靜、不張揚，卻讓人本能地不敢靠近。靠得太近，就會擾了什麽不可觸碰的平衡。
可是林睿歪著頭看著他，眼神交互的瞬間，他似乎被這種強大的平和撫平了被迫社交的躁意。顧熠宸身上淡淡橙子夾雜著木質的味道鉆入鼻尖，林睿忍不住有些用力的嗅了嗅，鼻翼上微不可見的淡紅色小痣被藏進皺出的可愛紋路裏。
顧熠宸看他可愛的小表情忍俊不禁，只是面上不顯。
林睿不帶任何防備，就這樣明目張膽又理直氣壯的盯著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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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睿的心緒在那一刻被輕輕撥了一下弦，不重，卻清晰。他沒覺得自己像石頭。
他很難不去註意周圍那些熱切又飽含驚訝的目光，還有那些時刻找機會準備上前的身影，那些交頭接耳窸窸窣窣的聲音還縈繞在周圍。
於顧熠宸而言，他不認為自己有被認識的必要。他應該是塊石頭的。
世俗的面孔總是更覆雜也更晦暗。站在不同的角度，各種各樣的行為和態度無關對錯，林睿只是時常覺得人類無趣。
只是傳聞似乎並不可信？
林睿露出一個暖暖的笑容，不是生硬的完美弧度，乘著小小的驚喜是真心實意的笑，輕輕握住了顧熠宸的手，佛珠隨著動作向下滑了一小段，恰好遮住手腕，“顧總，您也好。”
顧熠宸同樣在靜靜地看著林睿，漂亮的小狐貍眼裏沒有一絲畏懼和退縮，也沒有艷羨和諂媚，那雙狐貍眼漂亮得過分，清亮明澈卻不含一絲討好。坦然得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顧熠宸覺得自己很賤，林睿這樣的態度讓他很舒適，無比的舒適。
掌心輕握，一股細膩至極的冰涼觸感瞬間彌漫，顧熠宸有一種初雪輕觸掌心的錯覺。
真誠的笑容落入顧熠宸的眼裏，顧熠宸不知道要怎麽形容，和剛剛看到那些同樣出現在同一人臉上客套的完美弧度不一樣。
現在林睿笑起來的樣子像是不曾把雙腳踩在地上，天真、純凈不知世事，沒有受過現實理想幻滅的痛苦，不曾為了生活讓步，就好像，他一直被保護得很好，是住在繁花似錦高塔上的小王子。
不諂媚，不軟弱。
眾生平等得很美好。
從顧熠宸身上掃過的，從來都是敬畏、懼怕、拘謹，甚至小心翼翼，他像是被釘在高臺之上，可林睿沒有。他的眼睛是直視的，姿態是平衡的，顧熠宸在這一瞬間恍然大悟，舒適是因為他喜歡這樣真實的存在感，真實的被看到。
他忍不住開口，“我母親非常喜歡你的畫。”
林睿笑了笑，只當是場面話，輕輕收回手隨即靠回柱子，像是沒有長骨頭的貓，歪了歪頭，懶懶的開口：“謝謝，那你呢？”
顧熠宸僅憑直覺誠實答道：“不是不喜歡，你的畫，很棒，就是太疼了。”
林睿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眨了眨圓圓的眼睛“嗯？疼？這倒是新奇的評價。”
顧熠宸目光轉向遠處的那幅畫：“所以，我猜對了？不然為什麽他的臉上會有裂縫？”
林睿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眉頭皺起，這個人要不要這麽尖銳，但很快恢覆過來“誰沒點裂縫呢，哪有完美無缺的人？”
顧熠宸平靜的語調裏帶著探究：“那不完整的太陽呢？你的畫裏，太多不圓滿。”
林睿沒有馬上回答，朝路過身邊的服務生招了招手，拿了杯檸檬水，遞給顧熠宸，看他接過才柔聲道：“先喝點水吧，顧總看起來很累，是逛了太久嗎？”
顧熠宸拿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顫，眼底是連他自己都陌生的驚訝。顧熠宸剛下飛機就直接過來，時差沒倒，連續三天連軸會議，他現在頭疼得不行。只是習慣了，也從沒有人看出來。
林睿怎麽看得出來他累？“謝謝。”
林睿其實從一開始他就註意到顧熠宸眼底的紅血絲和微微皺起的眉間，那不是冷漠，也不是不耐煩，根本就是在忍受著什麽無法抑制的疼痛，林睿甚至能看到顧熠宸額間綿延至太陽穴的青筋不安分的跳動。
林睿盯著顧熠宸仰頭喝水，看他的喉結上下滑動，在心裏感慨能走到這個位置的果然不是什麽普通人，即使這樣也依然能平靜且面無表情的跟他這個完全不重要的人扯皮。
林睿很想問顧熠宸回家睡一覺不好嗎？有什麽必要浪費時間了解他這個無關緊要的人？
直到顧熠宸喝了半杯，放下杯子，林睿才官方開口回答：“不完整的太陽只是畫面需要，沒有什麽意義，藝術是主觀的，每個人看到的都會不一樣。也許，你的解讀也是一種答案。”
顧熠宸垂眸看著手裏的玻璃杯，水杯邊緣的霧氣映著燈光，從來見招拆招的顧總在這一刻腦子好像也變得不那麽好使。
“所以你的答案呢？”
兩人你來我往，相互試探。
林睿聞言，眼神變得有些深，微微皺眉，他的第六感一向準得可怕，這是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看不清一個人，摸不到他的任何情緒，也猜不到他的想法。
笑容依舊，帶著些許散漫，卻是真的沒招了，幹脆擺爛，“我很難闡述當時畫下這幅畫的感受，早就忘了。也許，我根本沒有答案呢，也許，我要的就是要一千個哈姆雷特呢，我很貪心的。”
顧熠宸有些想笑，他當然不會相信林睿的胡說八道，小狐貍不止狡猾，還聰明。
周澤被助理拉走了一陣，剛回來就聽到哈姆雷特，一臉疑惑的聽著兩人的不知道在說什麽對話，他所想象的尷尬、客套、兩人無話可說的場景全都沒有出現。虧他還著急忙慌的趕回來炒氣氛，什麽時候顧熠宸也會玩跟人玩你問我答了？
忍不住開口：“你們在說什麽？”
顧熠宸瞥了這個不識趣的人一眼，決定沈默。
林睿倒是笑瞇瞇的回答：“在給顧總解答我的創作思路啊。”
周澤眨了眨眼：“嘖，小睿睿請保持你的神秘，不要被這個吃人不見骨頭的人給扒拉幹凈了。”
周澤感受到了顧熠宸的變化，平時說是淡漠至極的人，這一刻像是被激起了什麽不得了的好奇心。
顧熠宸沈思片刻，突然問道：“這幅畫會參與拍賣嗎？”
沈女士會喜歡的，而顧熠宸剛好打算做個孝子。
周澤聳聳肩，看著林睿：“這就要看我們小睿睿怎麽想的了，我可不是強人所難的資本家。”
林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要我說多少次，叫我名字。”
周澤不管不顧：“連名帶姓的稱呼可不能證明我們如此親近的關系。”
顧熠宸聞言微微皺眉，眼神不善的瞥向周澤，周澤全然不在意。顧熠宸也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些什麽，什麽如此親近的關系，聽著就讓人莫名的不舒服。
周澤這樣的活寶，林睿倒是不排斥，周家的公子哥沒有一點架子，藝術理念跟自己相似，與其說不排斥，更多的是，林睿喜歡他的沒心沒肺瀟灑的快活勁，他總是忍不住被這樣的存在吸引。
林睿無語的扭頭轉向顧熠宸：“不賣，只送。至於送誰，我還沒找到那個人。”
但是，直覺告訴他好像快了。
顧熠宸看著他：“有什麽條件嗎？”
林睿依舊彎著狐貍眼，眼神卻變得有些模糊，扭頭看向自己的畫作，顧熠宸沒有錯過那一瞬間閃過的失落。
林睿沒再說什麽，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轉瞬又笑瞇瞇的看著眼前的人。
林睿笑起來很可愛，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排整齊的皓齒，狐貍眼彎彎的像是有星星在跳舞。
顧熠宸皺了皺眉，只覺得這笑刺眼得很。
過了很久，顧熠宸淡淡說了一句：“笑了這麽久，累嗎？”
林睿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漫不經心的回應：“可是我喜歡啊，顧總還不允許人笑嗎？”顧總的問題多少有點冒昧了吧，管得真寬，林睿有些不高興的偷偷皺了皺鼻子。
顧總又看到了他期待的小表情，輕微的彎了下唇。
林睿那些楞怔的情緒還來不及蔓延就被活潑開朗的周澤打斷，“小睿睿，說！上個月S市的展為什麽不出現！”
“趕畫，不然怎麽為周總下次的畫展服務啊，還有，這次的芝士蛋糕一點也不好吃，下次不來了。”
周澤瞪大雙眼，“怎麽可能！這可是我千裏迢迢從F國請回來的甜點師！林睿睿，你嘴不要太刁了，沒理由只認M家的，你總要多試試萬一有更好吃的呢！”
林睿聳聳肩，“嘖，才不會，我本來挺期待的。”說完又搖搖頭再次表示否定和完全不掩飾的失望。只是這種表情在他臉上出現的時候，你不會覺得他是真的在嫌棄，更像一種，撒嬌。
林睿很難喜歡上一樣東西，但一旦認定了，便會固執地堅持，從此不再看其他。
周澤扯著林睿談論有的沒的話題，林睿笑容依舊，懶懶散散的回答，但是從來不會讓話題落在地上。
顧熠宸發現任何人跟他交談，都會被照顧得很好，那些看似隨意的語句，好像每個字都經過細密精準的排列，真誠而坦然。
他會彎著嘴角，笑瞇瞇的跟你開著一個又一個得體的玩笑，能把周澤逗得吱哇亂叫，也會顧及少言的他。
顧熠宸盯著林睿的眼睛，透著探尋，似乎想要看穿他未說出口的秘密，小狐貍總是能在涉及自己真實想法的瞬間完美繞過，自然又隨意，像是練習了上萬遍，顧熠宸嘴角微微上翹，很久沒有遇到這麽有意思的人了。
林睿看向很久沒有說話的顧熠宸，眼神很快轉向周澤，“好了，下次再聊，顧總看起來很累，放他回去睡覺吧，我也要回家了。”
周澤伸頭皺著眉湊近顧熠宸仔細觀察，“有嗎？我怎麽看不出來，從認識他開始他就是這樣啊，顧總，你累了？你也會累？”
顧熠宸挑了挑眉，又抿了一口檸檬水，將周澤湊近的大臉推開，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再度停留在林睿身上，他有多久沒有在公眾場合捧著一杯非酒的液體，靜靜地喝下去，也就只有林睿會在這種時候給人遞水了吧。
有一種難以名狀，難以跟他人訴說的感覺在顧熠宸心間蔓延，像是被妥帖善待，然後安然存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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